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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津卫的地下势力
本章字数:3555 更新时间:2026-03-20 22:30:10

    磕头猴在陈图南婚礼上卖了那麽大一个味儿,这事儿在天津卫混混堆儿里算是炸了窝了。

    完事后,手下的磕头弟兄们把旗子往陈家「北大关」码头一插,占了间称房,专管过秤鱼虾海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搁混混界,这叫露了大脸,祖坟上都冒青烟。

    既是卖味儿成了,按规矩就得开贺。

    请帖一撒,地方自然挑的是义和成饭庄,是天津的八大成饭馆之一。

    这买卖字号取得好,有江湖气,正配这路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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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道浮桥两道关,七十二沽,城墙内外,上角下角,一个带俩,两个串三,混混头子们当晚就全聚到了义和成。

    晚上,醒了之后磕头猴把整个义和成都包圆了。

    前院各屋各桌坐满了小混混。

    说是请来的,其实多半是闻着味儿来的,手里压根儿没英雄帖。

    混混们讲究的就是个「吃绝户」的,不来白不来。

    桌上摆的是天津卫粗细八大碗。细八大碗里是溜鱼片丶烩虾仁丶全家福丶桂花鱼骨丶烩滑鱼丶川肉丝丶川大丸子丶松肉。粗八大碗里是炒青虾仁丶烩鸡丝丶全炖蛋羹蟹黄丶海参丸子丶元宝肉丶清汤鸡丶拆烩鸡丶家常烧鲤鱼。

    这十六样菜,搁有钱人家也就是喜寿节摆几桌,义和成这回整整开了十六桌!

    酒还是「老潘家烧刀子」,天津最好的烧锅,一口下去,嗓子眼儿能冒出火来。

    后院是雅间,有池塘养着锦鲤,有假山流水,包厢里摆着古董珍玩。

    这桌上就不是粗细八大碗了,换成了罾蹦鲤鱼丶酸沙紫蟹丶高丽银鱼丶通天鱼翅,还有津门烤鸭丶烤酥方。

    都是正经大菜。

    酒换成了芦台春,这酒不一般,直隶总督洪洗宪待客都用它,盐商丶官宦丶武林世家都好这口。

    坐北朝南主位上,是个鹤发鸡皮丶乾瘦如柴的老头儿,人称裴六爷。

    这老爷子是天津卫五十六家开水铺的总把子,混混界的活祖宗,辈分大得吓人。

    天津是退海成陆形成的一块地界。

    地下水打出来的都是盐硷水,也就穷苦人喝。过得滋润的,喝水都得从开水铺买水喝。

    所以这位六爷管着五十六家开水铺子,说是天津的水龙王也不为过。

    两旁陪坐的是几个脚行元老丶牙行前辈,还有东西南北四个锅伙的大寨主:东城东大关忠义锅伙马大杠丶西南角猛虎锅伙刘横地丶西头混江龙锅伙刘秃子丶北大关铁山门锅伙周老疙瘩。

    可今儿的主角是磕头猴,瞎了眼的候小山。

    他穿了件说书先生梦寐以求的刺绣大褂,左胳膊绣着「单雄信踹唐营」,右胳膊绣着「张飞喝断当阳桥」,胸前是「桃园三结义」。

    候小山站起来,眼瞎了,蒙着白布,还没好利索,脸色惨白,身板却不抖,举着酒杯:

    「老几位,有前辈,有同行,有哥哥,今儿赏脸,是给小猴儿面子。义和成锅伙在陈家北大关码头立了旗子,往后少不了仰仗各位,我先干为敬。」

    一杯酒下去,眼眶往外渗血,面不改色。

    可那四个锅伙寨主,眼皮都没抬。

    只有裴六爷和几个脚行元老丶牙行一个老妈子举了举杯。

    这事儿不奇怪。天津城东南西北四大锅伙,地盘本来就挤,如今又冒出个磕头猴,占的还是北大关码头陈家鱼市。

    这码头肥得流油,谁不眼红?

    打从八大家陈家老爷子一死,那就是一鲸落万物生。

    陈家的买卖,让天津卫的大户丶洋老爷们分的分丶刮的刮,谁都上去咬了一口。

    混混们虽没那大本事,可对陈家码头也是馋得不行。

    只是虎死馀威在,陈家到底是武林世家,缩水的八大家也是八大家,盯着的人又多,四大寨主谁也不敢先出头。

    谁成想,让磕头猴这麽个小混混抢先摘了桃子?

    东大关忠义锅伙马大杠先憋不住了,一拍桌子:

    「你个小混混,既说要仰仗咱们,那就乾脆点!北大关码头的利市,每月分成五份,咱们五大锅伙平分。答应了,往后我认你这杆旗;不答应,别怪老子砸了你的招牌!」

    另外三个寨主立马帮腔:

    「对!分成五份!」

    「不然凭你想独吞?胃口太大,小心崩了你的牙!」

    四个老混混一齐发难。

    脚行和牙行的都不吭声了。

    他们虽也是下九流,可比混混强点儿,今儿是来赴宴的,犯不上蹚浑水。

    磕头猴面不改色:

    「分成五份?不成。一份也给不出去。几位前辈,也没这个面子。」

    「你他妈好大胆子,跟谁说这麽说话呢!」

    刘秃子一拍桌子站起来:

    「老子当年耍光棍儿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蛋篮子里晃荡呢!」

     磕头猴慢条斯理喝了杯酒:

    「稍安勿躁,听我说。」

    「有屁快放!」

    「我没权利分利市。」磕头猴说,「因为打今儿起,我就不是义和成锅伙的头头了。今儿请大伙儿来,除了开贺,也是我磕头猴金盆洗手的日子。」

    满堂安静。

    「什麽?」马大杠愣了,「你失心疯了?金盆洗手?你不是头头谁是?」

    在场没人想得通。

    为了陈家码头,你小子在人家大喜日子卖了一条人命,还搭上自己一对眼珠子,好不容易换来称鱼的买卖,这会儿金盆洗手?图什麽?

    「那往后谁做主?」刘秃子问,「让他出来!」

    磕头猴笑了笑,慢悠悠喝了杯酒,扭头看向主座那个瘦小老头儿:

    「六爷,刘爷问您意思呢。」

    所有人脖子像上了发条,齐刷刷扭头。

    刘秃子舌头打结了:「六丶六爷?让磕头猴干这些的,是您老?」

    裴六爷说:「是我。」

    四个寨主全闭了嘴。

    刚才刘秃子骂磕头猴那句话,搁裴六爷这儿得反过来。

    这位老爷子出来开逛的时候,他们四个还在蛋篮子里呢。

    「是我,也不全是我。」裴六爷坐那儿说,「小猴子和死掉的郑老屁,是老夫挑的。可老夫也没那麽大胆子,敢闹人家大喜日子。这麽干,是有人希望老夫这麽干。至于是谁,你们别管。」

    脚行丶牙行的两个元老,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能让裴六爷跑腿的,天津城里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可像裴六爷这样的大耍,有钱未必指使得动。

    那就剩贵人了。

    这一想,事儿就大了。

    自古穷人怕富人,富人怕贵人。

    若真是哪位贵人下的手,这小码头怕才是个开头,保不齐是想把整个陈家一口吞下去呢。

    几个寨主脑门子冒汗了。

    裴六爷没理他们,只看着磕头猴:

    「猴儿打今儿起退隐了。往后他和死掉的郑老屁后半辈子,老夫管了。照海二爷的例钱给他。往后混混们经过他们家,都得照应。」

    磕头猴大喜,跪下就磕头。

    海二爷是谁?

    早几十年天津混混界的杆子,老前辈。

    二十年前,海二爷到南市「诗画」宝局门前下油锅,穿白褂戴白帽,骂阵盘道,二话不说跳进滚沸油锅,一声不吭死在里头。差点把宝局管事吓死,乖乖掏了孝敬例钱,一条街都服了。

    打那以后,海二爷就是混混们的标杆。

    他子孙后代,每年去水会领一百两银子例钱,吃了半辈子了。

    「起来吧。」裴六爷把他扶起来,「打今儿起,你退出江湖了,就用回本名,见谁也不用磕头了。」

    磕头猴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脊梁挺得笔直,叫回了候小山这个名字。

    裴六爷一锤定音。

    陈家北大关码头的买卖,谁也别想插手了。

    几个寨主吃着没味儿,坐不住,纷纷告辞。

    人都走净了。

    「六爷,」候小山问,「咱真守得住北大关码头吗?」

    「你是怕那几个寨主?」裴六爷问,「他们还不敢跟我炸毛。」

    「不是他们。」候小山迟疑着说,「是陈家那个小七爷。我跟您说,那天咱们本只想出一只耳朵,卖卖味儿,吓住陈图南就得了。谁承想那主儿那麽生性,硬生生搭了郑老屁一条命进去,还捎带我这一对招子。那可不是一般人……临走还撂下句话。」

    插旗可以,守不守得住,看他们本事。

    这也是大婚当天,不能让他们堵死,才不得不退了半步,硬是要了一条命和两只眼睛才答应。

    「怕什麽?」裴六爷慢条斯理喝了碗茶,「陈家老爷子没了,剩下几个护院。那个管家倒是有本事,可缺条胳膊。真要找上门来,老夫一回把他们都拾掇了,省心。」

    候小山松了口气。

    他们这些混混,不干人事,下场自个儿心里都有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像他这样,没了一双眼,换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丶道上还有面子,已是混到顶了。

    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

    可他心里明白,面前这位六爷,才是真混出境界的。

    六爷混了一辈子锅伙,今年六十多,混成天津第一大耍。

    没别的原因,有真本事。

    他低眼瞅了瞅六爷那双手,瞎掉之前,最有印象。

    六十多的人了,双手细腻如玉,连条皱纹都没有,跟女人手似的。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手居然是这样的细嫩光滑,这绝对不是保养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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